楔子
手机屏幕的蓝光在漆黑的客厅里格外刺眼。
林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眼睛盯着那条刚收到的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。
那是一份解聘通知书。措辞冰冷,公章齐全,落款日期就是今天——除夕。
发送时间: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整个公司群,整整三百二十个人,全都收到了。
而消息的源头,是董事长赵刚的微信头像——那张他在自己办公室红木桌前翘着二郎腿的标准照。
还没等林晚反应过来,群里已经炸了。
“这什么情况?”
“董事长除夕夜发通知?”
“卧槽,林晚被开了?”
“解聘理由: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,顶撞领导,拒不服从工作安排……”
“除夕夜开除人?这……”
林晚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她动了动手指,打了两个字,点了发送。
“好的。”
秒回。
群里瞬间安静了。
这三秒钟的安静,像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口气。
然后,更猛烈的消息潮水般涌来。
林晚关掉手机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窗外不知谁家已经开始放鞭炮了,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玻璃窗传进来,模模糊糊的,像是在另一个世界。
她想起今天下午,董事长办公室里那场对话。
“林晚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?”赵刚坐在那张红木椅上,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赵总监是你的直属领导,她安排你春节值班,你凭什么拒绝?”
“董事长,我已经连续三年春节值班了。我母亲今年身体不好,我提前一个月就请好了假,车票都买了。”
“公司的事重要还是你家的事重要?”赵刚把烟扔到桌上,“你一个做技术的,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,过年加个班怎么了?赵总监说了,你不服从安排,按照公司规定,这就是顶撞领导。”
林晚看着赵刚的脸,四十多岁的男人保养得不错,但此刻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上个月她主导的那个项目,为公司拿下了三千多万的订单。庆功宴上赵刚端着酒杯拍她的肩膀,说小林啊,你是公司的骨干,以后前途无量。
一个月后,除夕夜,群发解聘通知。
林晚看着枕头上自己洇湿的一小片痕迹,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逼了回去。
她重新拿起手机,打开那个被她置顶的对话框。
“妈,明天我回家,票没退。”
打完这几个字,她又补了一句:“今年以后,我天天都在家。”
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了,整个城市都在迎接新年的到来。
而林晚的人生,在旧年的最后十几分钟里,被彻底翻了个面。
她不知道的是,这个“好的”,将会成为这个除夕夜最有分量的两个字。
第一章 除夕惊雷
腊月二十九,鹏城软件园B座12层,远创科技公司的办公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林晚从工位上站起来,把最后一份代码提交到仓库,长长地伸了个懒腰。她看了眼时间,下午四点半。办公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,都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。
“林姐,你明天几点的高铁?”对面的小周探出头来问。
“早上八点。”林晚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,“到我家正好赶上吃午饭。”
“真好啊,我们都得初三才走。”小周叹了口气,“赵总监说了,今年项目紧,技术部所有人都得值班两天。”
林晚皱了皱眉。她没有说话,把笔记本电脑合上,装进背包里。
小周压低声音:“林姐,你是不是又没排到值班?”
“我请假了。”林晚淡淡地说,“提前一个月就交了申请,赵总监批了的。”
“那还好。”小周吐了吐舌头,“你是不知道,今年值班安排特别离谱,除夕当天居然也排了人,谁除夕不想回家啊?”
林晚没接话,背上包准备走。
就在这时,技术总监赵雅茹从独立办公室里走了出来。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,脚踩八厘米的高跟鞋,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
“林晚。”赵雅茹叫住了她。
林晚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赵雅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,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:“你明年的值班安排,我刚才重新排了一下。除夕到初二,三天。”
林晚愣了一下:“赵总监,我之前请过假了,你批了的。”
“公司业务有调整,你那个项目节后就要上线,这几天必须盯着。”赵雅茹把那张纸递过来,“这是新安排,你确认一下。”
林晚没有接那张纸。她看着赵雅茹,声音尽量平稳:“赵总监,我母亲的病历你之前也看了,她今年做了手术,这是我出国后第一次回家过年。我机票、火车票都买好了。”
“那是你的私事。”赵雅茹的笑容收了起来,“公司的事是公事,公事大于私事,这个道理你应该懂。”
“我已经连续三年春节值班了。”林晚的声音微微发紧。
“所以我今年给你排了除夕到初二,你初三就可以走。”赵雅茹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那个项目的客户是央企,人家初七就要测试,你不在谁盯着?”
办公区里几个还没走的同事都竖起了耳朵,偷偷往这边看。
林晚深吸一口气:“赵总监,我记得上个月的项目总结会上,是你当着董事长的面表扬我,说我主导的这个项目技术方案完美,执行效率高,客户非常满意。既然项目已经验收了,春节期间的维护完全可以远程进行,不需要我必须在公司。”
赵雅茹的脸色变了。
她没想到林晚会当着其他同事的面反驳她,更没想到林晚会把她上个月说的话甩回来。在远创科技,赵雅茹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,连董事长赵刚都让她三分——虽然公司里的人都知道,赵雅茹是赵刚的亲妹妹,这个技术总监的位置,多少沾了点裙带关系的边。
“林晚,你是不是觉得你做了个大项目就可以跟我讨价还价了?”赵雅茹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我告诉你,在远创,我说的话就是规定。你要是不服从安排,按公司制度办。”
“按什么制度?”林晚也提高了声音,“公司制度里有哪一条规定员工必须无条件放弃法定节假日?哪一条规定已经批准的请假可以单方面撤销?”
赵雅茹气得脸色铁青。她狠狠瞪了林晚一眼,转身就往董事长办公室的方向走。
林晚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着。
小周悄悄走过来,拉了拉她的衣袖:“林姐,你去道个歉吧,赵总监跟董事长告状去了。”
林晚没动。
五分钟后,赵刚的助理小刘跑到办公区,表情有些微妙:“林晚,董事长让你去他办公室。”
林晚把背包放回桌上,理了理头发,朝董事长办公室走去。
办公室的门半开着,赵刚坐在他的红木大班台后面,赵雅茹站在旁边,双臂抱在胸前,一脸怒容。
林晚敲了敲门框。
“进来。”赵刚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威压感。
林晚走进去,站在办公桌前。
赵刚打量了她几秒钟,拿起桌上的一支笔,在指间转了两圈,然后慢悠悠地开口:“林晚,你是公司老员工了,入职五年了吧?”
“四年七个月。”林晚说。
“四年七个月。”赵刚点点头,“这四年多,公司对你怎么样?”
林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赵刚继续说:“你刚来的时候就是个普通的程序员,现在是技术部的高级工程师,带三个人的小组,年薪从十五万涨到了三十五万。公司培养你花了多少心血?你自己想一想。”
“董事长,我很感谢公司给我的平台。”林晚的声音很平。
“感谢不是说说的。”赵刚把笔往桌上一放,“现在公司需要你,你就撂挑子不干?赵总监给你排了值班,你跟她吵什么?”
“董事长,我提前一个月请了假,赵总监也批了。”林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,“我母亲今年做了甲状腺癌手术,术后一直在恢复期,我作为女儿,确实应该回去陪她过年。”
“甲癌手术又不是什么大手术。”赵雅茹在旁边冷笑了一声,“至于吗?”
林晚的瞳孔缩了缩,一股火从胸腔里蹿上来。她转脸看向赵雅茹,声音冷了下来:“赵总监,你母亲如果做了癌症手术,你会不会觉得至于?”
赵雅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。
赵刚猛地一拍桌子:“林晚!你怎么跟领导说话的?”
林晚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,疼得发麻。
“我问你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?”赵刚站了起来,指着林晚说,“你一个做技术的,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,过年加个班怎么了?赵总监说了,你不服从安排,按照公司规定,这就是顶撞领导。”
林晚看着赵刚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。
她想说很多话。想说自己的母亲一个人在家过年,做了一桌菜等着女儿回去。想说那个项目从需求到设计到开发到测试,她一个人扛了七成的工作量,加班加点了三个月,项目奖金到现在一分没发。想说赵雅茹上个月去了欧洲度假半个月,连项目验收会都没参加,最后总结会上把功劳全揽了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说什么都没用。
在远创科技,赵刚就是天。他说你是顶撞领导,你就是顶撞领导。他说你不服从安排,你就是不服从安排。这个公司是他一手创立的,一百多号人里有一半是他的亲戚或者老乡。技术和产品部门还好,靠能力吃饭,但到了行政、人事、财务这些部门,你随便拉一个人出来,都能跟赵刚扯上关系。
林晚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董事长,我明白了。我明天还是会回家,但我可以带上电脑,春节期间远程处理工作上的事。”
赵刚嗤了一声:“远程?你不在公司怎么保证响应效率?客户那边有什么问题你能第一时间解决吗?”
“技术上完全可行,我可以用公司VPN……”
“别跟我扯这些。”赵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“你不愿意值班也行,我让赵总监重新安排人。但你今天的这个态度,必须做出书面检讨。”
林晚看着他:“书面检讨?”
“对。”赵刚坐回椅子上,“在技术部例会上做检讨,承认自己顶撞领导、不服从安排的行为是错误的。以后再有类似情况,公司保留解聘的权利。”
林晚觉得自己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头顶。
她看着赵刚那张理所当然的脸,看着赵雅茹嘴角那抹得意的笑,忽然觉得这个办公室里的空气让人窒息。
“董事长,书面检讨我做不了。”林晚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没有做错任何事,不需要检讨。”
赵刚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行。”他冷冷地说,“那你回去吧,等着公司通知。”
林晚不知道这个“等着公司通知”是什么意思。她以为最多就是年后被穿小鞋,被扣绩效,被边缘化。毕竟她是技术骨干,手里还握着好几个核心项目的代码,公司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对一个工作了快五年、刚帮公司拿下三千万订单的老员工太过分。
她太天真了。
第二天,除夕。
林晚早上六点就醒了,收拾好行李,准备去高铁站。她打开手机,想看看有没有公司发的消息。工作群里安安静静的,除了几个拜年的表情包,什么都没有。
她洗漱完,拉着行李箱出了门。外面下着小雨,她打了一辆车,往高铁站赶。
路上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:“妈,我中午到,你在家等着我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:“好好好,我把你爱吃的红烧排骨炖上了,你路上小心啊。”
挂了电话,林晚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,心里暖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动了。
是公司HR总监王丽华的消息:“林晚,请于今日内到公司办理离职手续。”
林晚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她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
“请于今日内到公司办理离职手续。”
她正要回复,工作群忽然炸了。一条消息从董事长的微信号发出来,直接@了所有人。
那是一份PDF文件,标题是《关于林晚同志的解聘通知书》。
全文如下:
“林晚,女,身份证号xxxxxxxx,系我司技术部高级工程师。该员工在工作中存在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,包括但不限于:公然顶撞直属领导,拒不服从工作安排,态度恶劣,影响极坏。经公司研究决定,自即日起解除与林晚同志的劳动关系。请于三日内办理完毕离职手续,逾期视为自动放弃相关权益。特此通知。远创科技有限公司,董事长赵刚,2024年2月9日。”
林晚盯着这封通知,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嘲笑,是那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觉得荒诞到了极点的笑。
她动了动手指,在群里打了两个字,发了出去。
“好的。”
秒回。
整个群瞬间沸腾了。
技术部的小周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董事长,这是真的假的?”
紧接着是产品部的老马:“除夕夜发解聘通知?这是什么操作?”
“顶撞领导就解聘?公司制度哪一条这么规定的?”
“林晚刚做完三千万的项目,这是卸磨杀驴?”
“什么叫态度恶劣?能不能说清楚?”
“大家冷静一下,可能是误会。”
“什么误会?董事长亲自发的通知,公章都盖了,你看不见吗?”
赵雅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公司决定就是公司决定,请大家尊重公司的管理权限。林晚的行为确实违反了公司制度,我们是在依法依规处理。”
林晚看着赵雅茹的消息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。她想把赵雅茹上个月去欧洲度假的照片发出来,想把这个项目她每天工作到凌晨两点的加班记录甩出来,想把她请假一个月的审批流程截图扔上去。
但她忍住了。
她只是又发了一条消息:“感谢公司四年七个月的培养,山水有相逢,江湖再见。”
然后她退出了这个群。
出租车在高架桥上飞驰,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。林晚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盯着窗外的雨幕,大脑一片空白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是小周打来的。
“林姐,你没事吧?”小周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愤怒,“这也太过分了,除夕夜把你开了,还群发通知,这不是侮辱人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晚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要不要找律师?这也太欺负人了,你没有违反任何制度,凭什么说解聘就解聘?”
“我先回家过年。”林晚说,“等年后再处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小周,谢谢你。”林晚打断了她,“过年好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手机上又涌进来几十条消息,都是公司同事发来的。有惊讶的,有安慰的,有愤怒的,有担心的,还有一些人小心翼翼地发来消息问到底发生了什么,语气里带着那种“我不想惹事但我又很好奇”的微妙感。
林晚没有一一回复,她给最好的朋友苏蔓发了条消息:“蔓蔓,我被公司开了,除夕夜。”
几乎是秒回:“什么?????”
然后是第二条:“我马上过来找你。”
林晚打了几个字:“不用了,我在去高铁站的路上,先回家过年。回去再说。”
苏蔓发了三个感叹号加一串愤怒的表情包,最后发了一条语音。林晚没点开,但能猜到里面是什么样的暴风骤雨。
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“姑娘,你怎么了?看起来不太高兴。”
林晚扯了扯嘴角:“没事,师傅,我挺高兴的。”
师傅摇了摇头,没再说话。
到了高铁站,林晚拉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大厅。除夕的高铁站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旅客大多表情松弛,脚步轻快,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,脸上带着回家的喜悦。
林晚找了个角落坐下来,终于忍不住了,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
她使劲用手背擦,可眼泪像是决了堤一样,怎么都止不住。
四年七个月。她在这家公司待了四年七个月,从二十三岁到二十八岁,最好的年华全都给了这个破公司。
她想起第一天上班的时候,赵刚在入职培训上讲的那些话。他说远创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,是一个大家庭,每一个员工都是这个家庭的一员。他说公司会善待每一个为公司付出的人,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奋斗者。他说只要你有能力,公司就会给你平台,让你实现价值。
那些话,她当时信了。
她信了四年七个月。
直到今天,除夕夜,群发解聘通知。
候车大厅的广播响起,通知她乘坐的那趟高铁开始检票。林晚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
她低头一看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晚晚,你上高铁了吗?排骨我炖上了,你爸去买你爱吃的糖炒栗子了。”
林晚看着这条消息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她用颤抖的手指打了几个字:“妈,我上车了,一会儿见。”
检票进站,上车,找到座位。林晚靠窗坐着,看着站台上最后几个旅客匆匆跑过,看着列车员关上车门,看着站台慢慢往后退。
高铁驶出车站,窗外的城市景观飞速后退,灰色的天空下,高楼大厦像是积木一样排列着,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白天的烟花在天幕上留下一小团灰色的烟雾。
林晚的手机还在不停地响。
她打开一看,是公司的工作群里有人在私聊她。
技术部的小张:“林姐,你走了我们怎么办?你手上的代码没人看得懂。”
市场部的李莉:“林晚,你也别太难过了,这种公司不待也罢。”
行政部的王姐:“小林啊,你好好跟董事长道个歉,说不定还能挽回。”
财务部的老陈:“这解除劳动关系的理由不成立啊,你可以去仲裁的。”
还有赵雅茹的一条消息,单独发的,没有在工作群里:“林晚,你自己想清楚,你要是闹,公司的法务部也不是吃素的。好聚好散,你还能拿个离职证明。要是搞事情,对你没好处。”
林晚看着赵雅茹这条消息,嘴角又弯了起来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话:你以为你是公司的骨干,其实你只是公司的耗材。
耗材用完了,自然就该扔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任由高铁的轰鸣声震动着耳膜。
从鹏城到老家,高铁五个半小时。这五个半小时里,她的手机几乎没有停过。同事们的消息,朋友的电话,甚至还有前同事辗转听到消息后发来的问候。
每一条消息都在提醒她:你真的被开了,就在今天,除夕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当列车驶过一座大桥,窗外忽然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时,林晚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她想起自己刚到鹏城时,口袋里只有三千块钱,租了一间隔断房,每天早上挤三个小时的地铁去上班。她想起自己加班到凌晨三点,改完最后一个bug,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伸了个懒腰,觉得这就是奋斗的意义。她想起项目上线那天,客户发来感谢信,赵雅茹当着全公司的面表扬她,她站在角落里,笑得很开心。
那些日子,她以为自己在为一个美好的未来努力。
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,就一定会被善待。
她错了。
但没关系。
她才二十八岁,手里有技术,有经验,有四年七个月里攒下的所有东西——除了那份工作。
况且,她还有一个“好的”。
这个“好的”,也许是她在远创科技四年七个月里,说过的最硬气的一句话。
第二章 余波未平
高铁到站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。林晚拉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,一眼就看到了父亲。
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,站在寒风里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杯热豆浆。
“爸。”林晚喊了一声,快步走过去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父亲把豆浆递给她,又去接她的行李箱,“路上累不累?我和你妈一大早就起来了,你妈把菜都洗好了,就等你到家下锅。”
林晚接过豆浆,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手心里。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脸上深深的皱纹,鼻子一酸,差点又掉下泪来。
“走吧,你妈在家等着呢。”父亲推着行李箱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晚晚,你是不是没睡好?眼睛有点肿。”
“嗯,昨天睡得晚。”林晚低下头,喝了一口豆浆。
家里还是老样子。
三室一厅的老房子,客厅里摆着那台看了十年的电视机,茶几上放着果盘,里面装满了瓜子花生和糖果。厨房里飘出红烧排骨的香味,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轰鸣混在一起,是林晚最熟悉的家的声音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林晚站在厨房门口。
母亲转过身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是手术留下的。看到女儿,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脸上的笑容像是春风吹过的湖面,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。”母亲走过来,上下打量着她,“瘦了,又瘦了,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?”
“吃了吃了,天天吃食堂。”林晚笑着说,伸手抱了抱母亲。
母亲的身体很瘦,隔着毛衣能摸到骨头。林晚抱得很轻,像是怕把她抱碎了。
“快去洗洗手,排骨马上就好。”母亲拍了拍她的背,“你爸买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,在茶几上,你先吃点垫垫。”
林晚应了一声,去卫生间洗了手。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憔悴,黑眼圈很重,眼睛有点肿,嘴唇干裂起皮。她对着镜子笑了笑,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,但镜子里的那个笑容很勉强。
午饭是标准的年夜饭规格,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白灼虾、蒜蓉西兰花、莲藕排骨汤,满满一桌子。母亲忙了一上午,就为了这顿饭。
“多吃点,多吃点。”母亲不停地往林晚碗里夹菜,“你一个人在外面,吃不到家里的味道。”
父亲坐在对面,沉默地吃着饭,偶尔抬头看看女儿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
林晚嚼着排骨,尝到了熟悉的味道,眼泪差点又掉下来。她使劲嚼着,把眼泪和排骨一起咽了下去。
“妈,今年过年我多待几天。”林晚说,“公司那边没什么事,我可以待到元宵节。”
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露出担忧的神色:“公司不忙吗?你不是说年前有个大项目?”
“项目做完了,不忙。”林晚笑着说,“公司给我们放了长假,说是让大家好好休息。”
母亲半信半疑地看着她,但没再问。父亲也没说话,只是给她又盛了一碗汤。
下午,林晚帮母亲包饺子。母女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一边看电视一边包饺子,聊着家长里短。
“你李阿姨家的闺女,去年结婚了,嫁了个公务员,在县城买了房。”
“你王叔叔的儿子,今年考上了研究生,学什么人工智能的,你也是做电脑的,你们是不是一个行当?”
“隔壁楼的张奶奶,上个月走了,八十九岁,也算喜丧。”
林晚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事,觉得很安心。外面的世界再大的风浪,到了家里,都被这堵墙挡在了外面。
但墙挡不住手机。
下午三点多,苏蔓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。
林晚看了一眼屏幕,把手机拿起来,对母亲说:“妈,我接个电话。”
她走到阳台上,关上门,接了视频。
苏蔓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圆圆的,带着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。她是林晚的大学室友,也是最好的朋友,毕业后留在了老家,在一家国企上班。
“卧槽,林晚,你到底怎么回事?”苏蔓的声音很大,林晚赶紧把音量调低,“你给我发的消息我看了三遍,以为你在开玩笑。你被开了?除夕夜?你们董事长脑子有病吧?”
“真的。”林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,“群发的,全公司三百多人都收到了。”
“这也太离谱了吧?”苏蔓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“什么理由?顶撞领导?你顶撞谁了?”
“赵雅茹,就是那个技术总监,董事长的妹妹。”
“就是那个什么都不会只会抢功劳的女人?”苏蔓之前听林晚提过很多次赵雅茹,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,“她让你干什么了?”
“让我春节值班,连续三天,我提前一个月请了假她都给批了,后来又反悔。我去找她理论,她告到了董事长那里,然后董事长就让我做书面检讨,我没同意,第二天就被开了。”
“这他妈违法啊。”苏蔓气得脸都红了,“你不是说你们公司有几百号人吗?他们不怕劳动仲裁?”
“怕什么?”林晚苦笑了一下,“他们觉得我就是个普通打工人,没钱没时间耗,吓唬吓唬就认了。说不定连离职补偿都不用给。”
“你想怎么办?就这么算了?”
林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当然不想就这么算了。但过年期间,什么都做不了。劳动监察大队放假,仲裁机构放假,律师也在放假。在这个举国团圆的日子里,没有人会为她的委屈加班。
“等过完年再说吧。”林晚说,“我先在家待几天。”
“你那个公司也太恶心了,大年三十把人开了,这不是故意不让你过个好年吗?”苏蔓愤愤不平,“你等着,我帮你问问我们公司的法务,看看怎么处理最有利。”
挂了电话,林晚站在阳台上,看着小区里的景象。有人在贴春联,有人在挂灯笼,几个小孩在楼下放鞭炮,噼里啪啦地响。
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,春晚的前奏曲已经响起来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了屋。
母亲已经把饺子包完了,正在厨房里烧水。父亲在客厅里看新闻,电视声音开得不大,但足够填满整个房间。
“晚晚,你过来。”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朝她招手。
林晚走过去。母亲把厨房的门关上了,拉着她的手,表情有些凝重。
“晚晚,你跟妈说实话,你是不是工作上出什么事了?”
林晚心里一紧,脸上却维持着笑容:“没有啊,妈,你怎么这么想?”
“你别骗我。”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满是担忧,“你刚才在阳台上打电话,我听到了几句。什么被开了,什么大年三十,什么董事长的妹妹。晚晚,你被公司开除了?”
林晚张了张嘴,想否认,但对上母亲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,她忽然说不出口了。
沉默了几秒钟,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母亲的手一下子攥紧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早上。”林晚的声音很轻。
“今天?”母亲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大年三十?”
林晚再次点头。
母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转过身去,打开水龙头,假装洗手,但林晚看到她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“妈,你别难过。”林晚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母亲,“没事的,我工作能力在那里,年后很快就能找到新工作。”
母亲转过身来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声音有点哽咽:“我不是难过,我是心疼你。大年三十被人开了,那帮人怎么做得出来?”
“他们就这样,我也没想到。”
母亲伸手摸了摸林晚的脸,叹了口气:“晚晚,你回来也好,妈养你。你别着急,慢慢找工作,家里不缺你这口饭吃。”
林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扑簌簌地掉了下来。
厨房外面传来父亲的声音:“饺子煮上了吗?春晚快开始了。”
母亲扬声应了一句,然后轻声对林晚说:“别告诉你爸,他心脏不好,大过年的,别让他着急。”
林晚使劲点了点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走出厨房,在父亲身边坐下。
“爸,你看什么呢?”
“新闻,说今年春运客流比去年多了百分之十五。”父亲头也没抬,“你回来的票好买吗?”
“还行,提前抢的。”
“明年早点抢,别赶在最后一天。”
电视里,春晚开始了。歌舞升平,欢声笑语,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。
林晚坐在父母中间,吃着饺子,看着电视,偶尔说几句话。她笑得很自然,说得也很自然,好像今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她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晚上十点多,林晚洗完澡回到自己房间。房间还是她上大学前的样子,书架上摆着她高中时看的书,墙上贴着她大学时买的明星海报,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旧台灯。
她躺在床上,打开手机。
公司的工作群她已经退出了,但还有很多同事在私聊她。她一条一条地看过去,大部分是安慰和打抱不平的,少数几个是来探听内幕的,还有一个是来劝她别闹事的。
发消息劝她别闹事的是技术部的老员工张建国,四十多岁,在公司干了七八年,是技术部资历最老的人。
“小林,我也为你的事感到惋惜。但我想劝你一句,事情已经发生了,别闹太大。你在这个行业还要发展,远创在鹏城的圈子里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。你闹大了,对你以后找工作不好。听张哥一句劝,好聚好散,拿个离职证明,重新开始。”
林晚看着这条消息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她知道张建国是好意。在这个行业里,圈子就这么大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你要是跟一家公司闹翻了,其他公司可能会觉得你是个麻烦人物,不敢用你。
但她也知道,这种“好意”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。它让人学会了忍气吞声,让人习惯了逆来顺受,让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妥协中把自己磨成了没有棱角的圆石头。
她回了张建国一条消息:“张哥,谢谢你的关心,我会慎重考虑的。”
然后她打开了浏览器,开始搜索关于劳动法的内容。
“用人单位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的法定情形”
“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如何认定”
“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标准”
“劳动仲裁流程和所需材料”
“离职证明可以写不利于劳动者的内容吗”
她一条一条地看,越看越清醒。
按照《劳动合同法》,用人单位想要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且不支付经济补偿,必须证明劳动者存在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的行为。而这个“严重”的标准,不是公司说了算的。
她顶撞领导,拒不值班,这叫严重违反规章制度?
开什么玩笑。
而且,根据法律规定,公司的规章制度必须经过民主程序制定,并且要向劳动者公示或告知。远创科技的员工手册她看过,里面根本没有“顶撞领导可以开除”这一条。
林晚越查越有底气。她拿出手机,把今天收到的解聘通知截了图,又把赵雅茹让她值班的消息记录截了图,还有她之前的请假审批记录,全部保存到了云盘里。
她一边保存一边想,这就是证据。如果赵刚和赵雅茹以为她会就这么算了,那他们就想错了。
她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。
从来都不是。
正想着,手机又震动了。是一条微信消息,来自一个她已经很久没联系的人。
“林晚,听说你被远创开了?有没有兴趣聊聊?”
发消息的人叫顾深,是她以前在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一个同行,在一家叫“星图科技”的公司做技术总监。
林晚看着这条消息,愣了一下。消息才传出去十几个小时,怎么连行业里的人都知道了?
她还没来得及回复,顾深又发了一条过来:“别惊讶,消息传得比你想象的要快。你们董事长那个群发操作,已经在好几个行业群里被截图了。很多人都看到了,说这公司太离谱了。你在圈子里的口碑一直很好,很多人都替你鸣不平。”
林晚苦笑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自己被开除这件事,居然还成了行业新闻。
“谢谢顾总关心,我还在老家过年,等年后回鹏城再联系。”她回复道。
“好的,不着急。我们公司最近在扩张,技术岗缺人,你有兴趣的话随时找我。薪资待遇肯定比远创好,而且我们正规多了。”
林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打了两个字:“好的。”
打完这两个字,她忽然笑了。
又是“好的”。
今天的第二个“好的”,比第一个温暖多了。
窗外,零点到了。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,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照亮了整片天空。远处有人在大喊“过年啦”,声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鞭炮声,清晰可闻。
母亲在门外喊:“晚晚,出来吃饺子,跨年的饺子。”
林晚应了一声,穿上拖鞋走出房间。
客厅里,母亲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桌上,父亲已经坐在桌边了,手里拿着一瓶开了的白酒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来,闺女,过年了。”父亲举起酒杯,“新的一年,平平安安,健健康康。”
林晚也端起面前的饮料杯,和父亲的酒杯碰了一下:“爸,新年快乐。”
母亲在旁边笑着,给林晚碗里夹了两个饺子:“多吃点,你太瘦了。”
电视里,春晚主持人正在倒数:“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!新年快乐!”
屏幕里烟花绽放,屏幕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。
林晚咬了一口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是母亲特意为她包的,因为她不吃肉馅的饺子。
饺子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温热而鲜美。
她想,也许这个除夕没有她想得那么糟糕。
也许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。
窗外,新年的钟声敲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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